清浪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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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放不放?” “不放!” “那就不放!” 人间天上明月照,也照滩涂生荒草。2025年最后一首歌。 ——Finale 年末赠品是一个跟歌曲没有强关联的小故事: 清浪滩上 辛巳年夏至的雨,把辰河灌成了一匹脱缰的野马。 我把纤绳往肩上紧了紧,脚板努力抠住地上凸起的石头棱子。 船是前天从武陵接的货,两个当兵的陪一个抱着箱子的白褂子小心翼翼地上了我的船,我说这几天涨水,浪大跑不得船,又问他们这个时段去辰州是不是有什么急事,他们不接话,只喊我莫多问,又说加钱包船。 一直加到我觉得比我们几个的命还贵了,我问跟船的弟兄们:“搞不搞?” 尽管神神秘秘的,当天晚上白褂子还是讲漏嘴了,他带的是黄安! 黄安我晓得,去年我老头被炸断腿,最后发高烧救不活的时候听医生讲过,要是有黄安,打一针他就不得死。 后来我想找那个黄安麻烦,问过一圈才晓得,黄安不是人,是比金子还贵的药,有我也买不起。 天麻麻黑的时候船在桃源落脚,船工做好夜饭,白褂子抱着箱子走过来端碗,我看他小心翼翼的样子有点搞笑,就伸手去抓箱子,喊他把东西放了好生吃饭。 两个当兵的当时就端枪了,白褂子一紧张,说莫碰老子药! 我赶紧举起双手,有点心痛被丢在舱板上打烂的碗。 我说我是怕你一只手不好端碗啊医生,我屋住到县城河街世代跑船船是我老头的我不碰你箱子你们莫开枪我是好人。 当兵的瞄着我:“你老头呢?” “死了。” 水手田二佬凑过来帮腔:“飞机炸的,我姐也是。” 老头讲得没错,我生得一副老实相,讲出去的话别个容易信。 等气氛缓和下来,我重新装了饭递过去,白褂子就讲:“你既然听到了那也不瞒你,宏恩医院晓得吧?我这一箱子是送去医院救人的药。” 我说药就药嘛,我这船一年也要拉几千斤药材,人参天麻都拉过,也没得人开枪打我。 白褂子翻起眼皮,把箱子搂紧:“你懂个卵,前线抬下来的弟兄,哪个不是在等我这箱药?打一针保住性命,又可以回去杀鬼子。 我脑子一抽:“黄安?” 当兵的又端枪了。 我赶紧举起双手,心里直恨自己脑壳转得快。 今天未时,船已行至辰州境内清浪滩前,顺利的话,明天就能到辰州府。 我从舱内翻出纤绳,走到客人面前:“麻烦两位军爷下船走两脚,船上就留两个水手和医生,我们要拉纤了。” 当兵的警惕地看着我。 我说莫多想,船上人多了拉不动。 待我们弟兄几个在船头烧过香纸磕完头,当兵的给白褂子留下一支枪,跟我们下了船。 辛巳年夏至的雨,把辰河灌成了一匹脱缰的野马。 我把纤绳往肩上紧了紧,脚板努力抠住地上凸起的石头棱子,回头问:“都准备好没,好了我就起号子了。” 冰凉的寡妇链在我手里一寸寸向后退去,这根链子我老头摸了几十年,扯卵谈的时候不止一次吹嘘他只要抓着寡妇链,闭起眼睛都晓得走到了清浪滩的哪一段。 想到他那副样子我又有点想笑,笑他有本事闭起眼睛扯卵谈,却没本事在咽气的时候把眼睛闭上。 他扯着喉咙,眼睛通红得要突出眼眶来,像马灯里风吹不熄的火。 他说老子一辈子水里来浪里去,万万没想到那些狗杂种从天上打我。有本事下来,来水里玩,你看老子怎么把辰河杀红。 瓮子洞滩头的浪像米汤开锅一样喷着白沫,水流撞在礁石上炸开聚拢,发出沉闷的喊声,贴着耳朵根往骨头里钻,震得人心肝都跟着颤。 水太大了,纤绳勒得肩膀痛,心里慌。早晓得水一直不退,前天就应该从别的船多请几个帮工。 等我摸到第十个凿进石壁的铁环,不用回头看,船到炸刺岩了。 “瓮子洞前第一险,江心一蓬炸刺岩;乱石两旁旋水急,扯紧纤绳稳行船;稍有不慎触了礁,满船人畜都嘎卵。”他眯着眼,坐在门槛上摇头晃脑地背诵着。 我说我记得到记得到,你死都死了,莫到我脑壳里面啰嗦。 我把号子喊得更大声,弟兄们齐声应和,跟滔天的水响比狠。 背上的纤绳忽然松了些劲,有点往外飘,被勒紧的肩膀活了血,一阵微微刺痛。 “大哥,快看船!”背后有人朝我喊。 我猛回过头,看见船正被打着旋的水流,往江心乱石的方向扯去。 “顺水活,横水翻,浪急风高莫抢滩。”他又摇头晃脑开始念。 我说莫操心,我晓得,弟兄们快走两脚,把船扯正啊! 又冲河里的船喊:“水鬼抢船了,把竹篙拿出来,准备撑船!” 弟兄们弓起腰,把纤绳挽上手臂,死死抓住寡妇链,脑壳几乎要低到地里去。 “扯!” 手臂被收紧的绳索胀成紫红色,船头一点点朝岸边挪动,船身却被流水推得往江心偏。 “哥,水太急,走不动啊!船要撞了。” “走不动就给老子爬,拦头工,点礁!” 竹篙像箭矢一样撞在炸刺岩上,点碎一层石沫,转眼又被弯成拉满的弓,再被拉弓的水,崩断成无数根篾。 船尾从炸刺岩上擦过,带下一片岩石。那岩石累积千万年的力气,顺着纤绳冲过来,把栈道上的人猛地往水里拖。 “哥!”是田二佬的声音。 “手要被扯断了,我们放手吧!” 我转过脸看他,他嘴角泛着白沫子,喉咙里那口气像扯响的破风箱。放手?船上那两个弟兄怎么搞…… 好像也要得,死三个,总比一起嘎卵强…… 就在念头像江心那道旋水翻涌的时候,一阵细碎不成调的擂鼓声,穿过风浪从江心响起来。 是白褂子,他从船舱爬出来跪在船头,面朝滔天的辰河。学着我们祭祀的样子,一下,一下,把脑壳往船板上砸。 “……龙王……开恩,保佑……送药。” 他浑身浇湿,又被浪扑得差点滚进水里。白褂子抠紧船舷,整个身子死死贴在船板上,依旧不停地砸。祷告声被风浪搅得更加细碎。 “……若是……该死……求……龙王……送岸上……捡回去救……站起来……” 他脑壳上磕出的血混着泥浆,狰狞着面目把声音陡然拔高: “那些畜生一次次丢炸弹,不就是怕他们还端得起枪吗!龙王开眼,高抬贵手让他们再站起来啊!回前线给辰州,给千千万万枉死的同胞,——报仇啊!” “报仇!” 那喊声像炸弹一样在我脑壳里炸响。辰州弹坑里的烂瓦,斜插在土里的房梁,熏黑的砖,哭喊的人,和一张张失去生气的脸,又一次扑到我眼前。老头在背后推我:“快走快走,把你堂客和小家伙带到红薯窖里面去!” 我甩甩头,把爆炸声从脑壳里赶出去,眼睛红了:“二佬!” “你姐的仇,还想不想报!” 田二佬咬着牙,不明所以地看着我:“我要扯不住了……” “扯不住你就放手!”我盯着他,“放手了,船上两个弟兄的爹娘以后就是我们爹娘,堂客就是我们姊妹,娃娃就是我们娃娃……” 纤绳又往下滑了几寸,脚底几颗碎石顺着山崖滚落下去。 “但你若是不放……”我喘着粗气,一字一顿跟他讲,也给我心里翻涌的念头讲:“只要白褂子把药送到医院,那些伤兵治好了就会回战场,给你姐报仇,给我屋老头报仇,给千千万没跑脱的辰州人报仇!” “等报了仇,你屋娘再也不用天天睡红薯窖,你堂客再也不用弓起腰杆躲飞机,你儿孙后代,保百世平安!” “你放不放?” 田二佬呆了一下,浪头扑打礁石的巨响里,时间像被拉长了,他眼光里的挣扎和恐惧,一点点被另一种东西覆盖。是祭祀河神时的虔诚,和甘愿献出最珍重祭礼的狂热,是马灯里风吹不熄的火。 他鼓起腮帮子,猛地吐出一口带血丝的唾沫,然后咧开嘴,发出几个短促的音节: “不放!” “那就不放!” 一股滚烫的气,从脚底板直冲头顶,烧沸了筋脉里的血,烧硬了磨烂的肩。我转回头,看向前方的栈道和铁链,再次弓下腰,脑壳几乎要低到地里去。那根浸透了汗、血和辰河水的纤绳,迎着辰河毁天灭地的力量,发出扭曲的呻吟。 “把脚杆都给我站稳,起号子!” 辛巳年夏至的雨,把辰河灌成了一匹脱缰的野马。 但它的缰绳,如今攥在我们手里。 我把纤绳往肩上紧了紧,脚板努力抠住地上凸起的石头棱子,迎着扑面的水气和风雷,从肺腑深处,扯出了撕裂苍穹的号子: “杉木橹啊——” “哈!” “铁箍腰嘞——” “嘿!” “任你撬来——” “哈!” “任你搬嘞——” “嘿!” “大浪打来——” “哈!” “摆摆头啊——” “嘿!” “打个尿颤——” “哈!” “船过滩勒——” “嘿!” …… “过滩——” “过滩!” 很多年以后,新修的水库吞掉了清浪滩,寡妇链也成了旱地上的古迹,我带着孙子去看,他指着栈道上残存的铁环问:“公公,你真的闭着眼睛都晓得走到哪了?” 我伸手攥住铁环,努力回忆着每道蚀痕代表的不同位置,恰好路过那张鼓起腮帮吐血吐沫的脸: “你放不放?” “不放!” “那就不放! 我咧开没剩几颗牙的嘴笑了:“不光闭起眼睛就能走,还从龙王手里,抢了一船磺胺。” 1:本故事内容纯属虚构,并非真实事件。 2:文中号子唱词节选自“湘西号子王”向上演唱的《沅水号子》。 3:清浪滩曾是沅水流域最凶险的急流之一,如今因五强溪水库的建设,已变为一片高峡平湖。 4:寡妇链是湖南沅陵县五强溪镇夸父山村沅水北岸的明代古栈道遗址,现存残长约2公里,宽0.6-1.0米。(摘自百度百科)五强溪水库建成后废弃。 5:1938年,湖南省政府及省属机关、学校、医院、工商企业等曾短暂地迁往沅陵。 6:1938年至1944年,日机先后出动227架次轰炸沅陵,投弹1116枚,炸毁房屋3099栋,伤亡1074人。(摘自湖南省文史研究馆网站)
歌词
乐谱

